“……罢了,本宫顺道去看看皇姐。”
尤记得几年前在栎城的松月楼,那个夸夸其谈的梵公子曾经说过茈承乾时常欺侮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加之我未有知会一声,贸然探访,人家未必待见,思来想去,迟疑良久,最后还是厚了脸皮,婉却琴儿,亲自端药进里。见是爱使性子的德藼亲王,静坐屏风外的鹤发老者亟亟起身,正要行礼,我忙是抬指点唇,摇了摇头:“皇姐现下如何?”
许是物是人非,往日曾在栎城处过一段时日的老御医对我怅望片刻,方才道起德蓉公主的病况。听是须得好生静养半年,我微窒。羲和皇女远嫁伽罗国主势在必行,依茈尧焱的冷漠个性,断不会顾念这位名义上的皇姐的死活,顺延婚期,或是出尔反尔、另择旁系宗室代她远赴伽罗和亲。见老御医眼神亦黯,我抿唇不语,蓦听屏风彼方传来一阵轻咳,定了定神,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
“煎副药怎得那么久?公主她……”
正给主子拭汗的小宫女秀眉微蹙,细声抱怨着转首望来,却见亲王殿下,骤然变脸,手忙脚乱地正要起身,我安抚笑笑,轻压下她的肩:“不关琴儿的事。是本宫手脚不够利索,让皇姐久等。”
说话间,我转望榻上的女子,渐近黄昏,落日在她苍白的面庞淡染莹柔的金晕。眼锋相触,略略惊愕,即便归于淡泊柔澈,轻唤了声:“梅儿。”
虚软扬起恬笑,愈发衬得她柔美的面庞清丽脱俗。凝望恬静笑颜,我竟怔忡良久,待恍过神,顿生惋惜。虽说茈承乾有位风华绝代的母亲,花容月貌与生俱来,可若令一对异母姐妹并肩而立,茈莞菁未必相形失色,即使五官不若妹妹精致,可比之茈承乾极是张扬的美丽,茈莞菁淡雅怡柔,同样教人移不开眼。适才乍见这婉约合度的女子,亦感这宠辱不惊的公主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可惜就是这样一个内外兼修的美人,沉寂深闺十数年,无人问津,实是造化弄人,令她错生为皇家的女儿,终此一生,惟有身不由己。
按着茈承乾过去的叫法,我勉强一笑:“二皇姐。”
先帝膝下皇子众多,皇女却是屈指可数。早年所出的长公主幼年夭折,故而听说当年梵愨妃诞下二皇女,先帝极是欣喜,时常驾临延禧宫探视粉雕玉琢的小公主,直待幺妹取而代之,茈莞菁亦曾被父亲视若珍宝地疼爱。可惜三年光y,昙花一现,不足以弥偿十数年被人置若罔闻的寂寥,坐在床沿给她喂药的时候,望着温雅恬静的女子,莫名心虚。许是察觉我没来由的局促,美眸微抬,莺声低柔:“听人说你忘了过去的事情?”
肆章 · 壬生 '四'
亦非寻常寒暄,语气挚真,我下意识愧然苦笑:“也不尽然。回宫后听婉朱说过去的事,断断续续地想起一些。”
回到自己的出生地,触景生情,亦是合情合理。女子淡扬起唇,颇是欣慰:“宫里的日子谈不上快活,可有些事情若是当真忘了,会教人觉得这大半辈子是在虚度年华。”
不论愉悦亦或感伤的回忆,皆是生命留下的痕迹,她耐得住半生寂寞,许正是参透我惘惑的世理。心悦诚服,我慨然一笑,想起前日在壬生寺不经意邂逅另位故人,淡说:“昨儿个去壬生寺进香,我见着尧烺哥。”
乍听我提及落发出家的异母兄长,她神色微动,眸中微露羡色。远离红尘,常伴青灯,犹胜被人当作棋子,嫁给迟暮老者。只是皇家女儿大多如此,不消片刻,柔澈眸子复又化作一汪静潭:“尧烺哥哥现下可安?”
幺妹乃是孺慕的庶母所出,不免另眼相待,可那位温儒的东宫亦未厚此薄彼,疏待这个几已被人遗忘的妹妹。点了点头,我浅笑:“尧烺哥对二皇姐多有牵念,临别前,特嘱我得空的时候,来落英斋探你近况。”
虽是不甚吉利,可刚应承茈尧烺,不出一日,得见其人,亦可算是机缘。见半倚床头的女子眼眶微湿,我移眸,权当未有看见她偶现的脆弱。相默良久,直待侯在外间的琴儿进里道是朱雀守已从永徽宫取了药材过来,顺道替萤姬传话,令我这个娘亲速速赶回永徽宫去,否则现正哭得震天响的小娃儿闹掀了穹顶,她概不负责。
“回宫前还好好的,过了半天,怎就闹成这样了……”
想来亦有听闻我近年所历变故,听我自言自语,茈莞菁笑中带怅:“转眼间,梅儿都是做母亲的人了。”
爱使性子的娇纵幺妹亦为人母,教人感慨万千。她柔笑,轻嘱近旁的宫女从蒙尘的镜台上取来一个首饰盒,自仅有的三件首饰挑出一颗夜明珠:“如不嫌弃,拿去给孩子玩赏。”
这等稀世珍宝送给旻夕做玩具,实在暴殄天物。这位慷慨的姨母亦然不知小娃儿不爱珍宝爱草人,眼下只有草编的小玩意儿方能入得我家郡主的法眼,苦笑了笑,正要婉拒,可见美眸一片挚诚,却之不恭,迟疑片刻,我终是小心翼翼地接过:“我就代旻夕谢过姨母的见面礼。”
茈莞菁欣然颌首,可有病在身,略现疲态。我亦牵念小娃儿缘何哭闹,顺势起身告辞:“待皇姐身子见好,我带旻夕一起过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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